(禁转)
得到的越来越多,似乎拥有的就越来越少,这是我逐渐持有的一个感觉。被他人说为不满足,或者不珍惜,但无事反省之后,觉得症结也并不在于此。推拒着的好,以及不断接受着不能推拒的一切,这在我心里俨然形成一种矛盾。我一直相信我的脑内存以及心内存其实并不强大,所以当我或试探或被迫着接受我所渴望的却又不相信的那些,便会变得理所当然而又忐忑,忐忑的是怕那些如同过往一样不过是虚妄假象,而心安理得的却是所有的假象所有我所渴望的,终将会从我狭长的内心溢出,什么也不留,什么也不剩下。
穿痛耳膜的轰鸣声下我逐渐意识模糊,接下来看到的便是大片犀利不自然的白光,刺的双眼生疼,而在我努力想要睁眼的瞬间,身体却开始急速下落,我听着耳边呼啸而过的风声,心脏几乎被抽离到喉咙,我思考着若是此刻睁开眼来,我的眼球定会毫不留恋地飞出眼眶,于是我又转而拼了命的紧闭,紧的连眉心都吃痛起来,我总得留一双眼睛存活于世吧。后来终于在不知何处的半空停下,眼前的白光竟逐渐驱散,不远处大地上奔跑着看不清面孔的人,我辨认着觉得那像是好几年前的自己,又像是从未某过面的未来的谁,只是刚想要艰难抬脚的瞬间,一阵气流涌动,我被迫着颠簸醒来,而瞬间我的第一个念头便是莫非真的要白光闪现自由降落了?我的脸,我的脸可千万不能先着地,想必还要靠它再混上些时日。完全清醒的时候我扭头去看隔了一条走道的那个人,那人穿了件灰白的棉质外套,颈间除了几撮凌乱微翘的碎发,还有耳机的绳子与他服帖在雪白皮肤上的银色项链稀疏缠绕,他正半掩了嘴与旁人低语,不说话的空当笑容浅淡,深至眉间的刘海微微挡去了眼波流转的样子。我忽然想到许久前的一个夜晚,那时我对着电脑上的心理变态测试在内心相当炽热欢腾的笑,然后那人便从背后忽然出现之后环抱住我,“刚好我也是个变态,要不我们私奔吧?”他笑的依旧轻浅,耳边的茸茸碎发扫上我的脖子,痒痒的。“跟你私奔我得被拖累死。”我笑着去抓他的手臂,收紧,后背紧靠上他。房间一时静谧下来,电脑上的屏保在黑暗的四周闪着幽白的光束来回滚动,我似乎能听到背后他躯体里强有力跳动着的心脏,一下一下,连带着温热的血流,一并穿过我的脊背,冲进我的耳膜。“唉……”半响他轻叹着出声,将头又向我的颈窝埋了埋,随之喷洒出的鼻息中夹带着他的宝格丽,还有万宝路的烟草香。“怎么?”我侧过头贴近他,鼻尖碰上他半眯着的眼睛,眼皮冰凉柔软,薄薄的细密睫毛不安分的上下扇动。“怎么会分开了?”他像是从喉头间挤出的声响,闻不可闻。我转头去碰桌上的鼠标,眼前便一下亮了起来,有些晃眼。“问你呢。”他懒散地抬手戳我,“一年半,也够难为的了,这样挺好。”“对你好还是对她好?”……“对未来好。”“…你就是太清醒了。”他移开戳着我胳膊的指头去抓我的手背,五指在我的骨缝间来回摩挲。“永远之前的过程太身不由己了,这点你比我清楚。”“事在人为。”“本来各自就有不同的人生轨迹要走,何必呢。有些事情再努力也实现不了,勉强就没意思了。”……“那你心里的这位呢?别告诉我你没想过苦恋成真的那一天。”他右手滑上来对着我的心口指了又指,“那另当别论。”我无奈的扯着嘴角笑。“借口。”他说完便又将整个身体的重量压回到我身上,倚着我的肩膀晃啊晃的。我看着电脑上的光又重新由亮变暗,于是转头凑上他的嘴角亲了亲,“你啊,就是想太多了。”
我抬手拉开遮阳板,思绪便立刻被狭小局促的玻璃所投射进来的光拉回了现实。我想我对待爱情的态度跟做人相差无几,认真而固执,清醒理智的背后其实夹杂了不少感性和冲动,这在他们看来多少像个异类。关于初恋其实也早在那些个百转千回的搪塞和谎言中越发模糊了,那时我便认为关于自己的过去现在未来便再也不必与外人相知,反正人生如戏,戏如浮云罢了。后来那人统揽下了所有关于我初恋初吻的浪漫故事,我觉得好奇无解,而那时他只是笑着说得大义凌然,“这是一条不疯魔不成活的路,你只要闭着眼,跟我走就可以了。”再后来我遇到了喜欢的女人,藏匿在平静外表下的动人爱情灼到我心底炽热,情深之时我念着是否该放弃眼前的所有以换得和她的长相厮守,而我记得当时他只是笑,他端着手臂说原来你真的没有初恋,嘴角上扬,眼神清澈的好看。那段感情在一年又半载之后无疾而终,我心伤难安,便学着他从前失恋时的样子借酒浇愁,我记着那时候他喝得伶仃大醉,之后便抱着旁边的人痛哭失声,当时我不甚明白,爱一个人何以爱到如此程度。只是我无论如何也不能将自己灌醉,苦痛到极致时甚至也无法流出一滴眼泪,我觉得这跟清醒无关,我或许懂得爱情,珍惜了她所给予我的点滴,但现实太过犀利深刻,这才是最令人无奈的。后来我问过他,是不是要像当初一样,心里藏起一份对她不言不语的爱,走到这条路的尽头,才能得到幸福得到圆满。而他当时只是笑着看了我许久,始终没有回答,而后来我已然知道答案是否定的,尽管有些东西在我心里早已成了习惯。
习惯有时是个可怕的惯性,正如眼前这旅程也只是我的惯性飞行而已,我真就过着飞人一般的生活,从一个国家颠簸到另一个国家,从一个城市奔波到另一个城市,依稀记得这样的日子过了有五年之久,不长不短,但足以让我适应,虽然毫无享受可言。多半时候他都落座在我身旁,无论是拥挤的车厢,或者宽阔的机舱,自然地毫不经心,我一度以为这也是个习惯,习惯地成了心照不宣的规矩。我记得两年前的一次飞行中我高烧不适,对眼前及未来的所有顿觉失望无助,痛恨厌烦,而他坐在我的身旁不发一语,盯着眼前的屏幕眼光寸步不移,每过半个小时他便告诉我还有多久降落,我烦躁无力地伸手去遮他的嘴巴,将头埋进宽大的领口连抬眼都觉得痛苦费劲,“好了放心吧,我会坚持下去的,别再吵着我。”他反手将我的手握入掌心,触感干燥温热,光滑地感觉不到一丝纹路,“不是让你坚持,是让你等下了飞机再死。”听罢我终于睁眼,光亮从他背后半遮住的窗口硬生生挤进我的眼睛,我头脑轰鸣,似乎连思维都困顿模糊,我紧蹙地皱紧眉头无法舒展,适应了光亮之后看到的是他黑亮的眸子还有轻浮上扬的嘴角,他伸手用拇指碰上我的眉心,轻柔捻稔,我觉得舒适不少,胸口憋闷的气息也作势消散。我感受着他微凉地指尖在我滚烫的皮肤上辗转,或许这一路他从未想过放弃,尽管他出身清苦,少年落魄,如今也不得安稳,是非责任缠身,但他竟没想过放弃,一味向前,英勇无敌。我想在这条疯魔的路上还要继续跟他走下去,或被他庇护,或与他并肩,那时是这么想来着。
他仍旧在过道的那头与旁人浅笑倾谈,淡漠的眉宇以及隐藏在睫毛阴影下的明亮深邃的瞳孔与两年前别无二致,我不知他是从何时开始与他如此交好,一些变化总是来得猝不及防却又理所当然。或许早在他拥着我揉碎我所有烦恼纠结的那个夜晚我就已然明白,在他那所向披靡的羽翼之下,容的远远不止我一个罢了,只是那时固执的认为我们彼此依赖,默契交心,我已随他在这条路上走了整整五年,这份荣辱与共的情份,是谁也代替不了的。我转眼去看旁边的座椅,上面放着他黑色的大号行李背包,这包也跟着他飞越了无数个地方,他总是将最重要的东西塞放进里面,然后告诉我要好好看管,之后便不闻不问,再拿着他那闪亮的名牌在机场招摇过市。我习惯性地为他照料至今,从未有过半点闪失,而现在它也像以往任何一次一样,只是孤独摆放的位置从行李架换到了座椅,黑色的表面也开始犯起陈旧。不知为什么我突然开始想念我心里藏着的那个我爱的女人,这份迷恋与痴守于我已七年有余,过往曾借着噱头之际向她大声告白,但潜藏在心底的真实感受我却从不敢吐露半字,为她大哭大笑的疯狂时光早已过去,而这爱情沉淀到如今就真的只剩下沉默了,连恼人的想念也所剩无几,平淡无恙的年月里其实一切都在慢慢发生着变化,就像这身旁空了的座椅,就如同这一趟不知何谓的旅程。
夏末的那个傍晚他坐在台灯所散发的暗淡光圈之外不发一语,而那之前则是他简短到听不出任何情绪的剖白与相告,语气平静迟缓,仿佛将我置身事外。我第一次因他的淡然而出离愤怒,而先于愤怒浮上心头的却是莫名的恐惧,我收紧拳头,将指甲陷进肉里,指间的骨骼几乎被我握到发白,然而我却不忍将这拳头挥向他,我不知此刻的害怕来于何处,松开的手掌竟瞬间变得冰凉。“那些被你奉为箴言和信念的字字句句是不是都不作数了?”我紧盯着他的眼睛步步相逼,而他垂着手坐在阴影里却并不答我,微皱的眉心之间浮上了淡淡的生涩与忧愁,平静的可怕,让人无所适从。那个夜晚像过往无数个平静的夜一样,他最终在我身旁入睡,却并不安稳,我翻身去看他,却发现他没有睡着,一双眼睛如同一汪湖水不可见底,几乎要与周围的黑暗幻化在一起不可分辨。“这是一场战争,输了万劫不复,我害怕。”他语气依旧平缓,而隔了衣服放在我腰间的手却轻微颤抖,我慌忙握住,他的手心微凉潮湿。我看着他削瘦的下颌线以及深陷在枕头里的略微苍白的脸颊,张了张口却不知该说些什么。他盯着我一瞬不瞬,幽黑的瞳子几乎要把周围本就已黯淡不清的月光吸了去,呼吸轻浅,高耸鼻梁下的嘴唇也褪去了平日里殷红的饱满,蒙上淡淡地白,我伸手去拨弄他盖上额头的凌乱发梢,理顺,然后将柔软干燥的发尾留于指缝间轻扫,他微闭起双眼,于是那光又暗了些,模样安详,而停留在我掌心的温度却始终冰凉。我觉得此刻他像是个从披荆斩棘中败下阵来的弱者,脆弱委屈的可怜。我回想起今天之前那一路上的波折荆棘,他毫无畏惧的冲锋向前,而背后的恐惧不安却只会在夜里败露,在我的面前溃不成堤,这是我一直心疼他的理由,于是给过他太多热切地宽慰和鼓励,多到让我觉得那已成了生命里的一部分,不可分离。他呼吸渐渐平稳,沉沉睡去,我看着他自此终于放松了的眉眼忍不住上前拥抱,我心头吃紧,过多的不舍与难过终于汹涌着翻腾了上来,盖过了所有的不安迷茫与愤怒,我觉得天亮了以后或许一切都将推倒不复存在,随之而来的是翻天覆地的变化,天亮了以后或许他将彻底蜕变成一个真正的强者,再也不会贪恋我的温暖。
飞机降落的时候这个城市已迟至午夜,我起身背了包再去拿他的行李袋,随之迎上的是他晶亮的眼睛和灿烂的笑脸,“拿好。”他万年不变的嘱托,语调轻微上扬,听得出的愉悦与开怀,我握着包带的手没来由地收紧,仿佛真的怕它消失,仿佛怕这样跟在他身后帮他照料行李的时日也所剩不多。机舱外秋风清凉,陌生新鲜的空气一股脑冲进我的鼻腔,方才沉闷困乏的思绪也随着清醒起来,我开始后知后觉的感受起这旅程的意义所在,一步一步,一分一秒。在我发觉不到的地方那一丝一毫的改变推着我向前,终究堆砌到了今天,而这只是一个被迫发生的转折点,转折之后路将继续,只是我们各自再不相为伴。我曾来过这城市数次,对机场的吊顶以及车窗外略过的少数街景有着模糊不清的记忆,他坐在我的左边,此刻正压低了帽檐靠着玻璃闭眼小憩。我忽然回忆起第一次踏上这城市的场景,那时是初夏的午后,他兴奋难耐地贴着窗口向外比划着不停念叨,我坐在他身旁看着他的样子着实想笑,他背过去的侧脸跟窗外扑洒进来的明媚阳光贴合在一起,精致的五官轮廓上泛起一层光晕,连脸颊上细密柔软的茸毛都清晰可见。一年零五个月,现在想来无论是当初他那干净清朗的笑容,还是后来那夜他落寞悲伤的侧影,再或是现在一切都归于平缓的静默,都让我觉得恍如隔世,再无波澜。我也不记得是如何接受了这样的改变,这一度被我称之为背叛与自私的改变,后来他告诉我任何一条路都会有走到尽头的时候,我们无法一辈子相守不说再见,他仍与我亲密无间,而分别的时刻却是他在一切还未开始之前就预备了的,无奈却又必然。他说完这些的时刻我竟突然间释怀,我阻止了他的对不起,然后告诉他他口中的那条疯魔道路还没有结束,我将一个人继续行走下去。过往对他的依赖重重包裹住了我强韧坚实的内心,或许如今要做的就是将那些依赖层层剥离,纵然过程辛苦不堪,但若每个岔路口的选择都是人生的必答题,我所剩下的希望便是每个人都不会后悔自己曾作出的选择,于他于我都是一样,仅此而已。
镁光灯可以覆盖去一切的真实,浮现在脸上的表情或浓或淡,而潜藏在内心的感受却不被人所知。我一向吝啬自己的情绪,即便是再炽热的时刻也不能打开心扉与外人宣泄,那些来自四面八方的尖叫与吵闹停留在我的耳膜之外不断游荡咆哮,我觉得那像是来自千里之外的幻听,明明如此贴近却又遥不可及。我看见分明被火一样的红色渲染成热浪的黑夜突然泛起了白光,那白光如同翻滚着的巨浪强势逼近我,让我想起飞机上曾做过的那个不成形的梦,随即觉得眼前的画面也变得不真实。我疲惫地一阵阵眩晕,而眼前的白色却始终没有离开,我觉得我即将被其淹没,连同着理智与感性一并溺死在里面,在这场盛大的告别宴里我悲伤不止,酸涩与苦楚从我身体里的四面八方冲向我的喉头鼻尖,我转身去寻他的影子,而他就站在人群之外,安静从容的仿佛灵魂飞散,样子却是前所未有的绝世孤独。汗水完全浸透了他的衣服,还有他额前的头发,那些我曾抚摸过的柔软干燥的头发。他目光闪烁,看着周围或近或远的景象细微入神,随即嘴角上扬,笑容深厚温暖,那样子竟是前所未有的好看,如同年幼时我第一次见他,跟随着阳光幻化在他嘴角的笑容,温柔地让全世界都心安。那笑容持续了很久,仿佛时间都跟着停顿,而笑意未褪去的眼角却泛红湿润了起来,我不知那溢于眼眶的潮湿究竟是泪水还是汗水,强烈的灯光以及灯光外的炙白逐渐让我分辨不清眼前的事物,我转身离开,觉得每一步都走得艰难痛苦,隐忍在眼底的湿热终于漫开,我急忙伸手擦拭,终于这让我万般不舍的一切最终落幕,连带着太多不能言的情感,一并消失在了灯光熄灭的尽头。
回程的飞机上我终于安然睡着,半梦半醒之间是他昨晚哭红了的双眼以及泪水之后浮现在脸上的温存笑容,他笑着说他不后悔,他从此再无畏惧。之后我梦到了几年前的自己,梦到了这一路走来的所有欢乐,梦到了初恋时生涩甜美的爱情,梦到了他年少时拉着我对我说我带你走的倔强表情。醒来之后我觉得这一切仿佛真成了一场浮华不朽的梦,经年之后在我心里百转缠绕了千回,最终却飘散着离开。一段路途的终点是另一段人生的起点,迂回辗转,此生不休,或许一切虚妄的浮云背后,唯有记忆才能永存心间。我转头看向旁边的人,他依旧穿着来时的灰白外套,盯着屏幕的眼睛不停眨动,乌黑柔密的睫毛在眼睑处撒下一层阴影,他说你看,还有半小时,我们就降落了。之后他便戴上耳机轻声哼唱,他唱,“我们的内心是一座城,我们在城外游荡,在城内安详。你是我心里的一座城,让我此生驻足,却寻不着方向。可明天仍在前方,不如就此从容飞翔。我们是彼此孤立的城,我们依然无恙。”那歌声如同从很远处飘来,断断续续,带着轻微悠扬的声调弥漫进我的耳朵。光线再次从他的背后投射进来,我温暖舒适的闭上眼,于是那歌声仿佛和着一室散漫开的阳光越飘越远,最终落于别处,听不见了。
(完)